秋色渐浓了,一派亮丽。园里的瓜果、田里的稻菽丰收在望。胀鼓鼓的青玉米、白生生的落花生、敦实实的黄地瓜……看看这些新产的秋粮秋果,便觉心里熨帖、踏实。这个时节,到乡下“尝新”吧,吃一吃香甜可口、余香缭绕的农家饭,尝一尝鲜爽醇正、滋润舒贴的农家菜,整个身心便在秋日明媚的阳光里陶醉了。

平生食荠菜多矣,但如以所食荠菜之鲜美而论,当以少时在长安乡下所食为最。而所食荠菜,又以秋荠为美,春荠则次之。

我的家乡在鲁南小平原上。初秋时节,庄户人家有采摘半熟的秋粮秋果“尝新”的习俗,做一些鲜爽诱人的小吃食,为的是品足新粮那份醇香。摘几捧白胖胖的花生、青莹莹的毛豆荚,洗净之后放上红艳的鲜花椒、大茴香,加盐加水微火慢煮,任一缕缕香味儿挡不住地直钻鼻孔。再挑拣几穗鲜嫩的玉米棒子入锅加水煮熟,剥去皮儿,那鲜亮的嫩黄诱得人口水直流,细嚼起来果真甜香、筋道,余香绕舌。

春三月,麦苗返青,大地一片绿意。此时,蛰伏了一个冬天的荠菜种子,便悄然萌芽,并迅速钻出地面,嫩绿的羽状的叶子,在春风里招摇。几场透雨过后,荠菜已变得肥大,它们隐匿在麦苗下或者荒滩的青草边,叶片上滚动着露珠,似在相互嘀咕着:“来,挖我们吧!”循着春风的踪迹,孩子们奔出了村庄,奔向了旷野,鸟儿一样散落在田间地头,去挖荠菜。不只孩子们,村庄里的妇女们也会三三两两地出动,去麦田里,去荒滩、空地里,挑挖荠菜。

鲁南乡下有一种小吃,虽然难登大雅之堂,却别有一番风味,那就是秋日烧烤。野外烧烤是放了秋假的孩子们的把戏。花生是刚从田里扒出来的,还带着一层湿润的泥土;青玉米要用采来的荷叶裹了,老地瓜要用干净的河泥糊上;有时还要爬上果树偷摘下一些毛栗子、硬核桃。蓝天白云下,燃一塘野火,待火势减下几分,把准备好的食材投入火塘慢慢地烧烤。乡下孩子心里有数,先吃易熟的花生和干果,再吃晚熟的玉米、地瓜,那滋味儿真叫一个好,能品出泥土的芳香和阳光的韵味。

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,荠菜不但是一道野菜,也是庄户人家的救荒粮。因为,在那个年代,庄户人家的口粮鲜有够吃的。这些被挖回来的荠菜,经剁碎,下进稀饭锅里,再放进一些青豆、红白萝卜条、盐巴,便成了很好吃的水饭。水饭稀稠刚好,既好看,又好吃,还耐饿,是庄稼人一年中难得的美味。春天里,每当荠菜下来时,一般的庄户人家,总要做上那么三五顿荠菜水饭。这种荠菜水饭近乎于今天的蔬菜粥,但好像又和蔬菜粥不同,只有长安乡下有,别的地方,我还没有见过。小时候,每逢母亲做荠菜水饭,我都能呼噜呼噜吃上两大碗。至今忆之,还觉得口有余香。将荠菜剁碎,调上调料,和玉米面掺和在一起,烙成玉米面饼,饼焦黄,趁热吃下,有鲜荠菜的清香,亦有玉米面的清香,是很好吃的。还可以将荠菜和面,做成菜团子,蘸调好的蒜汁、辣子汁吃,也别有一番风味。用荠菜包饺子吃,我们那一带不流行。也许是在半饥荒年月,麦面金贵的原因吧。这些都是春荠的吃法。荠菜也是一种季节性的蔬菜,一到暮春,荠菜便抽薹,开出碎碎的米粒状的小白花。这时,荠菜已经老了,已经不堪供庖厨。麦苗起身了,也没人再打荠菜的注意。荠菜疯长,开花,结籽,完成它生命中的轮回。

还有一种烧烤,美其名曰“灶烤”或“鏊底烧烤”。庄户人家的主食是煎饼,家家户户隔三岔五就要烙一回。烙完煎饼,鏊子底下的余火不能浪费了,母亲喜欢把采收来的玉米、地瓜埋入灶火中烧烤,好让孩子们打打牙祭。灶火烧烤出的食材味道更香,比如秋地瓜,外皮焦香内里绵软,还溢出黄澄澄的糖汁儿,咬一口直甜到心里。

秋荠生在八九月间,多在谷子地里、玉米地里,或人家的菜园里,荒滩里则很少见。我至今也未弄明白,它们是春荠的种子遗落在田间地头,而后生长出来的呢?还是隔年的种子,深埋在地下,待到秋天,才生长出来的?反正秋季里是有荠菜的,但似乎不及春季里多。和春荠相比,秋荠更肥硕、鲜嫩。也许是秋季雨水充足,阳光温润,气候更适于荠菜生长吧。秋日的午后,在田间劳作,或者在田间小路上行走,不经意间向谷地、玉米地里一瞥,你便会看到有嫩嫩的荠菜,悄然地生长在谷子、玉米间,秋阳下,叶片泛出一种柔和的光。若仔细观察,荠菜下,还常常趴伏着一只两只蟋蟀,在那里悦耳地叫。便禁不住地走过去,将其端详一会儿。荠菜根系发达,根往往扎得很深,但秋天里土地松软,很容易便能把荠菜拔起。秋荠的吃法和春荠差不多。但因为刚经过了夏季,新麦下场了,做荠菜面,则别具风味。若给荠菜面里下点小米,做成荠菜米面,吃起来则更佳。少年时代,我最爱吃母亲做的荠菜面,尤其是当秋荠下来,我常常要缠着母亲做好多次。给荠菜面里放些青辣椒,我便胃口大开,一连能吃好多碗,吃出一头汗。可惜,自从二十多年前离开家乡后,我再也没有吃过母亲做的荠菜面。而母亲现在年事已高,即使有机会回到乡下,我也不忍心再让她老人家动手给我做荠菜面。看来,要吃荠菜面,唯有在梦中了。

秋后的农家饭花样儿层出不穷,远不止于此。吃过新粮煎饼吗?将新产的玉米、小米、高粱淘洗干净,用石磨磨成糊糊,烙制出金灿灿、红亮亮的新粮煎饼,吃起来香甜可口,令人回味无穷。品过杂粮干饭吗?用新产的豇豆、赤豆、黑豆、绿豆,掺了新脱皮的姜湖大米蒸成杂粮干饭,那颜色鲜艳夺目,豆香米香浓郁扑鼻,不用佐菜也能让人食欲大振,愈嚼愈有滋味。喝过小米南瓜汤吗?用马陵山区黄澄澄的小米与南园一带硕大的老南瓜熬汤,米汁金黄油亮,南瓜沙面甜柔,吃起来香喷喷、甜津津,滋润养人,久食不厌。尝过油栗干果粥吗?把晚秋的郯城大油栗去壳磨面,与新产的大红枣、核桃脑、甜杏仁、野梨片一道煮制,食之滑爽香糯、润喉生津,梦里都留有那份余香。

秋日夜雨,寂坐无事,灯下闲翻《野菜谱》,知饥荒年月,荠菜惠人多矣。荠菜除可食外,还可止血。小时候,春秋时日,于田间打猪草,不小心被镰刀割破了手指,血流不止。不要紧,急忙在地里找寻荠菜,找到了,无论老嫩,取其茎叶,在口中嚼碎,敷于伤口上,血很快便会被止住。至今忆及,尚觉神奇。